概率之囚
概率之囚

1
黄沙漫漫。
我推着艾米一号,一步一步缓慢前进,沙子不断往我鞋里钻。
腰间的通讯器“滴滴”叫了起来。我忙停下脚步,取下通讯器举到耳边。
“打赢了!”
我一愣:“……打赢了?”
“你呀你,真就与世隔绝了啊?”对方不等我回答,接着说,“金属我们要回收,你负责把这坨烂肉捡走。快来!”
我调转方向,往坐标点推去,车轮转弯时在沙地上碾出了一道深深的压痕。艾米与往常一样坐在车头,东张西望,陈旧的零件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声。
“3号,什么时候给我上油?”他问。
我有些不耐烦:“都打赢了,怎么会没油……”
“3号,我不想和烂肉待在一起。”
“那你可以自己下来走。”我看着他那副令人不快的模样,“还有,我叫凯恩,不准再叫我3号。”
一阵带沙的风吹来,我俩都闭上了嘴。我知道艾米过不了多久又会无视我的要求,他对这些事就是这么漠不关心。
烂肉……什么烂肉?一个大脑吗?还是一条残肢?不管是什么,都不至于让我用一辆车来推吧。
在空无一物的单调路途上,我只有这样不停地猜想下去,才能坚持到目的地。
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块黑影。“打赢了”的对象,想来就是它了。
接近它所耗费的时间比我想象中多了数倍。巨人机甲站立时,犹如一座摩天大楼,抬头望不见顶。此刻倒塌下来的它仍如一座大楼,只是形状变得支离破碎,结构互相穿插成一种难以辨识的形态。
机甲边的人群小如米粒。看见我过来,队长指了指机甲远在另一边的头部:“在那边,你去找那里的人问吧。”
艾米问他:“要搬什么?”
“我们都搞不清楚那是什么。”
我挪动脚步,把车往那边推去。不时会有三五成群的人经过我们身边,瞥我们一眼后又自顾自地走远。“我猜那是机甲的驾驶员。”艾米说。
“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不想和烂肉待在一起。”
“那你自己下来走。”我提高了声调。
艾米不做声了。
撬开驾驶舱,密密麻麻的仪器包裹着一具人形。它看上去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浑身是灼伤的痕迹,四肢萎缩,难以想象是它操控着这个令人胆寒的巨型怪物。
人们用厌恶的表情看它,把它七手八脚地从舱中扯出来,丢到了我的车里。“3号,辛苦你处理下。”
“没有毒害性吧?”
“没有。当成普通尸体就行。”
我推着艾米一号离开了,艾米果然跳下了车,跟在后面。载着人形的车在地上留下了更深的压痕,我不得不费更多的力气去推它。过了好几分钟,我才走出巨人机甲投下的阴影。
周围的人渐渐变少。确信不会再有人注意我们后,我停下了车子。
“干什么?”艾米也停了下来。
“我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我打开车盖,把人形拖了出来——有些费事,还好它并没有重到无法承受的地步。整具人形松松垮垮,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成碎片。我让它靠在车边,弯下腰观察它扭曲的面部。
它真的是人类吗?我暗想。
毫无征兆地,艾米忽然叫道:“它有生命体征!”
“什么?!”
“它还没死!”
我吓得往后一缩,沙子乘机从脚跟往我鞋里灌。定睛一看,那人形却毫无反应。
“你别吓我!”
“真的!我只是说它还没死,不代表它有行动能力。”艾米看向人形,“我建议对它做些研究,而不是把它放在这里当垃圾丢掉。”
“……有点道理。”把这么重要的材料交到我手上,他们可能是太恨它了吧。
我恨它吗?我说不清楚。
巨人机甲会被拆掉,拆下的资源用于弥补战争造成的损失,不过那只是杯水车薪。况且,以我的贡献,我甚至分不到给艾米的一颗螺丝。
我把人形塞回车内。确实应该研究一下……拉回我在城镇的研究所就行。自从战争开始,那些大家伙已经吃灰好久了。
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到以后,我都不用再推车,不用每次都带一鞋子的沙回家。艾米也不用跟着我,整天在车上无所事事,他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包括人类做不到的事。
城镇的建筑还算完好,只是表面无不蒙上了一层黄沙的外壳。几乎每个活下来的人都在远方的战场忙碌,街上空无一人,我得以顺利地把车推到了我昔日工作处的门口。
人形静静地躺在操作台上,头上很快插满了电极。
“需要我做什么?”艾米和往常一样站在控制面板前。
“检测是否有脑活动。”
“好的。……检测到有微弱的脑活动存在。是否需要我为它施加电刺激?”
“是。”我示意艾米继续。5微安的电流接通,人形的指尖似乎轻颤了一下。
我观察着人形的脸。即使电流每秒接通断开50次,它也毫无反应。它是进入了无法唤醒的休眠了吗?
现有的编译器无法解析它的脑活动,事情变得比我想象中复杂很多。我只是战前的一名脑科学研究员,战后的一个碌碌无为的勤杂工,处理这样的东西,至少能让我在战后的宁静里有一段我自己的时间。仅此而已。
“艾米,脑机接口还能使用吗?”
“可以。但与未知物种的大脑进行连接,由于没有现成的适配程序,有对大脑造成损伤的风险。不推荐你尝试。”
“未知物种……”我思量着,虽然直接连接能以最高的效率接收对方的感官与部分记忆信息,但我不能拿我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地球上几乎所有具有一定脑容量的生物都有适配程序,有现场编译一个的可能吗?
……它是地球生物吗?
“艾米,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无法单独开展对它的研究活动。你觉得我们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听他的答案,只是想把我的思虑说出口而已。没想到他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3号,你可以寻求援助,但不能放弃。这是你难得能在人类史上留名的机会。”
他难得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令我有些吃惊:“我不知道哪里有援助。研究所战时大多都关停了,其他领域的研究员我也不认识。”
“先从染色体检测开始吧。我来采集样本,你可以向上级反映一下这里的情况。”
“反映有用的话,他们一开始就不会把这个丢给我了。”
“万一他们这会儿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呢?况且你目前没有其他办法了。”
“好吧。”我拿起通讯器。
不出我所料——几句应付的回答后,连线就被断掉了。看着艾米拿着样本瓶在人形边上忙碌的样子,我颓丧地瘫坐在一把椅子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留什么名啊。这样的条件下,没有能量输入,人形很快就会死亡,变成一具纯粹的尸体,发烂、发臭,一点点丧失研究价值。我已经没有了家人,现在就连艾米,也不愿意记住我的名字了。
我无数次希望自己在那天能够拦下艾莉森,让她不要为了赶那场会议,去搭乘刚刚投入使用不久的公共快艇线路。
如果那已经是战争爆发前不久的快艇,我的担心必然会少很多。然而,她终究成为了快艇交通发展道路上的一块铺路的石子。
我没能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她。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和同一班快艇上的数人一起,被蒙上了白布,停放在了同一间屋子里。我想起来了——那里一共有四个人,不,应该是五个,还有我和艾莉森未出生的孩子。
我曾经设想过,如果那是个女孩,艾米就会是给她的名字。但艾莉森死前,我们未曾查证过孩子的性别,至于现在,更是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2
“采集完毕。”艾米把小瓶递到我手上,里面盛装着少许皮肤碎屑。我摇了摇头,试图把它推开。
艾米固执地要把它塞到我手里。我怕真把瓶子打碎了,只好接下了它。正当我准备把瓶子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时,研究室门口的呼叫机响了,发出刺耳的嘟嘟声。
我一下站了起来——这么快就有人找来了?我快步接近机器,接听了这次呼叫。
视频画面里是一个神色严肃的中年女人的脸,面容不算精致,像是被战争磨去了许多棱角。她穿着略显仓促的正装,风格在战前的时代算是相当保守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研究员凯恩,请你开门。”
看来对方的地位不容小觑。“进出研究所需要出示您的相关证件。”我按流程答道,虽然放在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好的。”她没有多问,拿出证件放在了镜头前——伊迪·格兰特,战时技术部门联络员。她的证件和她本人一样透着一种遥不可及的气质,和我的那张仿佛不是来自同一个宇宙。
“感谢配合,请进。”我按下了按钮,她马上从镜头前离开了。多想无益,现在我能用来应付她的,只有手上的一个瓶子,以及刚刚未能实现的脑部连接。
她很快出现在了我面前,我感觉她一下变得普通了许多。我告知了她大概的情况,并给她看了样本瓶。我说话的时候,她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一面听,一面仔细打量着台上的那具人形。
我话音刚落,她便问道:“我可以接触它吗?”
“可以。它已经被很多人摸过抓过了。”
她小心地在表面拂了几下,便收回了手。“我们原本打算直接派人来把它运走,”她抬起头,“考虑到你正好是为数不多存活下来的脑科学研究员,你可以部分参与这次研究。”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运走呢?”我马上问道。
“把它交给你,大众会认为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无论如何,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而且经过我们的分析,你是勤杂工中把它丢掉的概率最低的一个。”
看来没有巧合,也没有上天赐予的机会。“那我们要前往哪里?”
“我们仍然需要你的车来运载它。你只用负责把车推到最近的生物鉴定处,我们会马上联系相关人员前来进行操作。”
“战时技术部门没有相关设备吗?”我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越权,但对方还是给出了笼统的回答:“我们不能在战争时指望非军事领域的科技进步。”
“可是已经打完了啊。”
“打完了,部门本来是应该解散的。”
这一切背后的难言之隐,我也不再追问。艾米中途没有打断任何人,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初步的检测报告被交到了我和格兰特手上。
鉴定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和其他因为战争而长期闲置的建筑别无二致。报告本来是应该发到各研究员的账号上的,唯一一台打印机已经被长期弃置,检测员埃德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一摞能用的纸。
“你们没有给错样本吧?”他突然问。
艾米抢先答道:“采集是我进行的,我已经剔除了人类与其接触时留下的少量碎屑。”
“你们看吧。”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转身返回操作间,“没什么不一样的。”
在他进行进一步测序的同时,我们阅读了那几张纸。从初步的报告里看不出太多详细的内容——遗传物质是双链DNA,染色体与人类一样是23对,形态也别无二致。
驾驶机甲的,真是人类自己吗?
沉默少许后,格兰特把报告推回到桌子上:“我认为这不合常理。”
“为什么?”
“驾驶员明显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生物。他们观察了驾驶舱,里面与驾驶员相连的只有几条能量输入线路。没有哪种生物能只靠几根线活着。”
“……电线?”
“他们还在进一步研究那些线路。”
“以我的数据库来看,地球上大概只有计算机符合这个要求。”艾米插话道。
“先不讨论计算机是不是生物,你怎么解释它的化学成分与人类相近呢?它和我们一样是碳基生命。”我问。
“也许……它确实来自地外文明。”格兰特凝视着桌上的报告,沉思着。
“那他们和我们进化的轨迹也太接近了吧。”我表示反对。
“进化是有必然趋势的。万一只有按同样的路径进化,才会拥有发展出科技的能力呢?”她坚持道。
“如果是地外文明,那他们又是怎么来到地球的呢?”
“你们这样凭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艾米提高了音量,试图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有价值。这里包括他只有三个人,显然他如愿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我以为他要发表什么观点,但看来他只是想让我们暂时闭嘴。于是我不再理会他:“其实我很想知道人类是何时与机甲首次接触的。”
格兰特低头想了想:“……那些信息都是军队的机密,况且绝大多数亲历者当场就丧命了。你觉得有助于研究的话,我可以把我了解到的一部分告诉你,多多少少比你知道的多些。”
她取出她的通讯器——比我的高级些,多了一块巴掌大的触控屏。类似的设备本身并不稀奇,但战时能使用的就不一样了。她打开了一串文件,点开了最上面的一个,然后把通讯器递给了我。
“不要尝试打开其他文件。每一次打开都会需要我的人脸验证。”她谨慎地说道。
我接过通讯器:“好的。”
关于第■次接触的指示:
对象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地已经只有■■■千米。以与对象的数次接触结果来看,其并未展现出与人类交流的愿望,且疑似导致了■■名接触人员死亡。
在维护广大民众利益的前提下,与对方发生武力冲突在所难免。请各部门内部尽快完成相关培训与思想建设,做好首次作战的准备。
对象由以铁、镍等元素为主的金属组成,整体呈现为高约100米的人形,具有较强的机动性。其腕部位置配备有长距离武器,具体种类尚不明确,破坏力极强。暂未发现其能量来源与操作中心;未检测到大剂量的辐射,推测对象收集太阳能作为能源。
目前已知的非核军事打击手段,在先前的数次接触中,由于规模有限,均无法对对象造成可见的损伤。增大规模后的结果尚不得知。由于暂不明确可能导致的后果,目前不允许将使用核武器以及■■纳入考虑。
如果造成的破坏有限,建议各部门把寻找对象的能量来源与操作中心作为作战核心目标,并尽可能多地向技术部门提交相关信息,以便下一步作战计划的研究。
我自然明白哪些问题是我不该问的。“这也不比我知道的多多少。”我把通讯器还给对方,感叹道。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类在这场战争中蒙受了巨大的损失,绝大多数损失还是不了解对方造成的信息差导致的。”她的语气有些哀痛。
“信息差?”
“你还不知道人类具体是怎么击败机甲的吗?”
“我只负责搬运,和大部队没有多少交流。我记得之前听过一个名字,叫什么……安德烈。”
格兰特点头:“安德烈和先前许多飞行员一样,牺牲了自己的战机,但他为人类换来了驾驶舱的具体位置信息——它的直径不到3米,在体型巨大的机甲中非常不起眼。人类接下来的努力全部集中在如何攻击驾驶舱上,一周内就成功通过强电流让驾驶员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种工作应该交给机器人。”艾米说道。
“没错。”对于这种没来头的话,格兰特竟然没有表示反对,“虽然公开的消息被压制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安德烈其实是我们的人工智能分部最新研发的战斗机自动驾驶程序。人类也许永远都无法完成他的这项壮举。”
我在惊讶中沉默了片刻,艾米也不再开口。我试图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所代表的各方面的重要意义。
“所以把它烧伤了?”我看向一旁的人形。
“是的。他们还在研究驾驶舱的具体构造,这是目前唯一一个暂时不会被拆毁的结构。”
“我觉得从科学研究的角度上讲,整个机甲都不应该拆。”
“但我们得考虑大众的情绪和物质需求。”
“也是。”
我看到埃德拿着新的报告走了过来,艾米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他把纸张摊开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太奇怪了——真对不起,我得收回我之前的话。”他大大咧咧地坐下,“这些DNA序列按当前生物界的所有途径,都没法表达出足以支持生命活动的蛋白质,它们甚至不具备一些基本的组成部分。”
格兰特马上问道:“那其他细胞结构呢?”
“你说细胞器吗?这个就更难解释了,细胞质里的成分与正常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细胞器的DNA也是正常的序列。不正常的只有核内的遗传物质——应该是受到了某种外界‘影响’。”
“你检测蛋白质了吗?”
他摇头:“与核内的序列对不上。”
“很有可能他们和我们使用的不是同一套翻译密码。”格兰特的反应相当快,“继续检测!”
“……好吧。”
“我了解一些仪器的具体操作流程。”见他一副满面愁容的样子,和那些一做正事就缺乏动机的普通人别无二致,艾米自告奋勇要去帮忙。
“你弄不来的!”
埃德的拒绝合情合理,但我无法容忍有人在我面前说艾米的不是:“万一他会呢?”
突然而至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场争执。格兰特似乎也很想摆脱眼前这副光景,她没等我们反应,就站起身前往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戴着框架眼镜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但气色很差,未经打理的头发杂乱地堆在头上。他的手上拿着一台厚重的黑色仪器,上面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果然是这里,”他自顾自地说道,声音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气喘,“这趟没白跑。”
“您是哪位?我们需要你的证件。”格兰特警惕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照做:“我是现实探测仪的发明者。”
格兰特毫不理睬身后我们好奇的目光:“这里正在开展正式的研究项目,您再不出示证件的话,我们只好把你赶出去了。”
他摊手:“我没带,你们看了也不会让我进来的。我已经确认了扭曲点就在这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马上就走。”
我意识到这是他以退为进的策略。果然,他转身作势要走,格兰特马上拦下了他:“什么扭曲点?”
那人答非所问:“我也很想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战争是必然爆发的,但人类的胜利不是。”
他故意把话说得不明不白,试图悄悄传递给我们一个信号:他知道很多我们并不知道的事。不过,既然他会用上这样的伎俩,显然他掌握的信息和获取信息的手段都是很有限的。他肯定很需要我们。
换句话说,他仍然是一个无名小卒。
“进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讲清楚。我们不会给你太多机会。”格兰特给他让开进门的位置。
“谢谢。”他环视了一圈,走了进来,把手上的仪器放到了桌子上,“这是现实探测仪。它可以检测周边各种亚原子粒子的存在状态,从而得出当前环境的现实扭曲程度。”
3
事件的发生都有其概率,包括这次战争本身。其实细究起来,每个事件的发生都是由无穷个确定的因素决定的——抛一枚硬币,上抛的力度与角度,空气阻力的大小与方向,硬币本身的质量与微小形变,都是决定哪面朝上的因素。
所谓的概率,只是人类因为无法准确地测定所有影响因素,从而在宏观上推断出的一个数值。只要一件事情在宏观层面上发生了,那它的前因后果就都是确定的;绝大多数偶然事件其实本质上是必然的,并不存在发生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
微观层面上就有所区别了。事件发生的概率可以被计算,但如同薛定谔的猫的死活一样,一件事可以“既发生又不发生”,这一点超出了许多人的理解范围。不过由于概率本身是确定的,当微观事件反映到宏观层面时,其结果仍然是确定的。
——但如果我们所在的现实受到了某种扰动呢?
当微观事件的概率发生偏移,反映到宏观上时,就会发生所谓的“小概率事件”。这类事件在人们的认知中发生的概率极小,接近于零,但发生的概率并不完全等于零。
一个人买了十张不同的彩票,十张都中了大奖。这在理论上不是不能实现,但现实世界中没有人做到过。这就是“小概率事件”,它的发生概率看似是许多个极小的数的积,实质上就是零。然而,现实如果受到扰动,它就会发生。
重要的是,大众没有认识到这种事件发生的可怕之处,认为再偶然的事情也有发生的可能。现在我就告诉你们吧,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受到扰动的世界。至于依据,就是我手上的这台现实探测仪。
扰动发生后,必定会因为无数条因果链的连接,引起周围环境内一系列的概率偏移。现实探测仪的原理,就是探测周边原子的偏移情况;离扭曲的源头越近,这种偏移就越大,仪器发出的信号也会越强烈。我就是这样找到这里的。
“把他赶出去。”埃德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格兰特闻言,转向正在对自己的发明滔滔不绝的男子:“很有趣的课题,但我们没有看出你说的这些对我们的研究有什么帮助。”
那人停了下来:“你们想知道战争的来源,我就不想吗?”
“在我看来,你想把来源归结于一个极其荒唐的因素。我们要的是具体的、确定的结论。”
“现实受到扰动,不代表事情的发生就没有具体的原因了!”发觉对方没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后,男子显得有些气恼,“看你们都像是有点地位的人,我就不多打扰了。我还是回去安心等官方公告吧。”
埃德摆摆手:“你走吧,不送。”他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向我们传递一个想法:这男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等等。”我叫住了转身要走的他,“我想再看看你的仪器。”在他刚刚的讲述中,我想起了一些关于我自己,而无关这次战争的事。
埃德快步走进鉴定室:“我不奉陪了。”
男子的精神看起来振奋了不少。他走到我面前,把仪器塞到了我手上:“你想探测哪里,按一下这个按钮,然后把探测头靠近它就可以了。”
“谢谢。该怎么称呼你?”
他迟疑了一下:“你只有普通通讯器吗?”
“是的。”我这种层级的人,战时只能使用这种通讯设备。许多非核心地带的互联网都关停了。
“那我给你这个。”他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在这个时代仍然是最直接有效的自我推介的方式——递给了我。
我打量着上面的名字。维克多·伍德,战前一家量子计算机公司的研发经理。上面原本的联系方式显然已经失效了,所以名片的背面用笔写着他的通讯器ID。我小心地把名片收进了衣袋。
我正准备试一试他的仪器,格兰特拦住了我:“你已经让他待在这里太久了。”
“能不能再给我五分钟?”
“不行。五分钟过后你肯定会要求下一个五分钟的。还有你,”格兰特看向一旁沮丧的维克多,“你再在这里耽误我们的时间的话,我会查清你的身份,然后申请取消你的所有参战者待遇。”
维克多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他没有带上门,需要我去关吗?”艾米提醒道。
格兰特瞪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去吧。这人真是……”
时间接近深夜,埃德却没有获得什么显著的进展。我提出先返回我的住处休息,反正目前我是用处最小的那个。格兰特想了想,同意了。
昏暗的夜色中,艾米坐回了车上,而这次车上没有了烂肉——它正躺在鉴定处的储藏室内,就算它最终失去了生命体征,也不是我的责任了。
我先是联系了我的队长。他告诉我,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队员们已经搬离了战时的营地,我的东西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而且,由于所有战斗小队都已经解散,他不用对我负任何责任,能告知我这些已经是他的善意了。
我挂断了电话。现在我当然可以回去找格兰特要求解决方案——这种事合情合理,以她的地位也不难办到。但仔细想想,那里根本就没什么值得追回的东西,艾米和车就是我最大的财产,和艾莉森的合影我也时时带在身上。至于住处,我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有一张午睡床,足够我过夜了。
我动身把车往脑科学研究所的方向推。车头的艾米在黑暗中用红外线探测仪打量着我。
“3号,你的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他说。
“能稳定就怪了。”
“看起来你忘记了一件先前很想做的事情。你试着联系那名陌生男子了吗?”
“——对啊。”
我如梦初醒,给车子来了个急刹,差点把艾米摔了出去。我开始急切地摸索身上的名片,翻遍了身上每一个衣兜。
差点以为弄掉了……我把名片放在通讯器发光的屏幕前,使我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我反复确认没有输错字后,打出了这通连线。
唉……何必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如此操心呢?我想,他的理论确实吸引住了我,其程度也许超过了我对战争源头的关心程度。
……艾莉森的离去,真的是必然的吗?真的是早就决定好了,无法避免的吗?
维克多套着睡衣,在困意中给我开了门。他可能也没预料到我真的会在事后联系他。
他战前的住处相当狭小,留第二个人过夜显然是不太可能了。对于难以入睡的我而言,这反而不是一件坏事。
一直跟在我后面的艾米问:“我可以进来吗?”
维克多打量了他几下:“进吧。”
想到他还不清楚我是谁,我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听着,手上紧紧地攥着他的仪器,我下意识地担心它会被手汗浸湿。
“凯恩·查尔斯……”
“是的。”我点头。
“你还想了解些什么?我想我已经把现实探测仪的原理讲得很明白了。”
“……其实也没什么。”我仍然感到对自己的事难以启齿,虽然我总有一天是要告诉他的,“我觉得这是一项很有意思的发明。——你是怎么得出 ‘人类的胜利不是必然的’ 这个结论的呢?”
“哦,这样啊。机甲刚刚倒下的时候,我把探测仪对准了机甲本身,扭曲指数和周边的环境基本一致。但当我对准驾驶舱方向的时候,扭曲指数直接超出了仪器探测的阈值,我只好把它紧急改装了一下。”
“所以扭曲的源头是这个所谓的驾驶员吗?”
“大概是的。”
“我是把它带离驾驶舱的人,给我测一下吧。”
他闻言略显惊讶:“好。”他把仪器对准着周边的空气测了一次。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窗台,对准窗外的空气又测了一次。最后他回到我旁边,对准了我的手臂。
仪器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鸣叫。
“果然。”他观察着仪器小屏上的示数,“指数非常高——你大概是受到了那个驾驶员的影响。”
我暗想,真的是驾驶员带来的影响吗?我正打算着如何委婉地提出这个疑问,艾米插嘴说道:“我也想测。”
维克多看着他,笑了笑:“好啊。”他把仪器随意地对准了他,按下了按钮。仪器又一次鸣叫起来。
“他路上一直跟着我,还直接采集过样本,应该也受影响了。”我试图按他的思路解释。
“等一下……他的指数比你的高一些。”维克多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了。他拿起仪器又测了一次,结果没有太大的区别。
“你确定他一开始只是跟着吗?距离有多远?”
“他在车后……半米左右吧。”
“采集花了多长时间?”
我还在努力回忆,艾米抢先答道:“5分13秒。”
“关于这种完全具体的接触,我应该可以做个大概的估算。唉,我是真怕我这机器出问题。”维克多飞快地从里屋翻出了一台工作笔记本,放在了膝盖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我不敢打扰这种完全投入的工作,只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几分钟后,维克多停下了他的双手。
“有结论了吗?”我忙问。
他转头看向我:“机器人的扭曲指数,还是高于他通过驾驶员能直接获得的数值。不排除是我的仪器出了bug,或者是你们给的接触量数据太少了。”
“高多少?”
“百分之五十左右。”
“那应该很多了。”我盯着艾米不放,“如果每一处异常都要用无关因素解释的话,我们什么结论都得不到。”
“有道理。但是一个机器人又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望着他迫切的眼神,我想把关于我的事情和盘托出。话到了嘴边却顿住了——战争的胜利,他的伟大发明,和我的私人小事,是那么的不成比例。虽然他的观点暂时不受待见,但这似乎不能成为理由。
“……算了。一点小事而已。”对我而言不是,但对他而言的确是。我只是一个对他发明感兴趣的陌生人。
他瞥了艾米一眼:“是吗?你有想说的就说吧,我就当听个故事。”
好在他和我不熟,让整件事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我一再告诉自己:既然我认可他的发明,他就理应倾听我作为回报。这样的强盗逻辑才能勉强支持我讲下去。
维克多一言不发地听着,没有走神,也没有试图打断我。我对这一切感激不已。一次次地回忆艾莉森的事让我痛苦,但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那一丝丝的可能性。
而且,从她出事到现在,我从未像这样对别人讲述整段经历。认识我的人连她的名字都尽量避免再提起。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我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终于占据了别人完完整整的五分钟时间。
“她现在在哪?”沉默些许后,维克多缓缓问道。
我叹气:“盒子在我原来的家——那里已经被炸毁了。”
“你打算过去看看吗?物质是不会被消灭的,不出意料的话,那里应该会有散落的、肉眼不可见的残留物。”
“但还是可以检测到?”我一下坐直了身体。
“可以。”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兴致吓到了,“明天再说吧,我今天有点累了。”
“确实——跟他们讲了这么多。”
“可惜都是无用功。”
“我觉得很有用。你是个很伟大的发明家。”我发自内心地说道。
他摇头:“过誉了。这只是利用前人理论成果的小手工而已。”

4
失眠的我在他家的沙发上瘫坐了一夜,艾米则静静地在墙角休眠。维克多原本打算在附近给我找个别的像样的住处,被我拒绝了。我认为自己不值得他这番好意。
早晨维克多还没起床,格兰特便在通讯器上呼叫了我。我迟疑片刻后,起身走到了屋子外面,接通了连线。
“你多久过来?”她问。
“……我想休息。”
“虽然来不来是你的自由,但我建议你不要跟那个年轻人扯上关系。我想你应该是主动去联系他了。”
她是真的猜到了,还是在试探我?我决定对自己的情况闭口不谈:“他怎么了?”
“我们,或者说大众,需要的是确切的、符合常识的答案。我没有否认过他的观点,也许到最后,发现真相的就是他本人,但是我们不需要一个得不到大众认可的英雄。”
我感到不可思议:“不管符不符合常识,事实都只有一个。要是事实得不到接受,你们还要编造一个新的事实吗?”
也许是默认了我的说法,格兰特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是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一个只知道打压年轻人创意的人。”
“我相信你不是。”我也不打算把话题继续下去了。
“你说的那个地方,要经过大半个城区。”维克多费力地拉开库房大门,灰尘弥漫,其中有不少散落到了我们的身上。
“这是车库吗?”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是,都是些老型号。——其实没一辆是我自己的,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对这些车辆的性能保持怀疑。”艾米说道。
“能开走就不错了。”他提起工具箱往里走,“希望能找到一辆还有电的。”
“你和我印象中的科学家……差别有点大。”我半开玩笑道。
他回头看我:“不然我就搞不出来探测仪了。它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业内一般的技术人员都能理解,我也不一定是第一个想到它的人。但没有人支持这个项目的开发,因为赚不了钱。”
“那你怎么解决的?”
“弄开公司车间与库房的锁,挪用了一点点材料,忙了将近半个月。白天上班,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就干活。那时候还没开战,仪器什么也测不出来,我就把它丢在角落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我却能想象到当时的他的绝望情绪。牺牲了这么多时间,让自己的良心受了这么多次谴责,却弄出来一件完全无用的东西。
“然后呢?”
维克多在一辆车前蹲下身:“然后战争爆发,我就去军工厂干活了,直到前不久人类宣告胜利。出发去看机甲的遗迹之前,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上了那台仪器。”
“你不相信人类能凭自己的力量取胜。”
“……大概是的。现在人们可以把胜利归结到任何原因上,唯独没有真实的那个原因。”
他试图发动面前的这台车,车面上的灰尘被擦出了一道道痕迹。换了几种工具都未果后,他提起箱子,走向了下一台车。
“这是艾米二号。”后座上的艾米固执地说道。
我转头瞪了他一眼:“这是 ‘借’ 的人家的车子。”维克多开的这辆是唯一一辆还有电力的,开不快,正在盖满沙尘的大路上慢慢地爬行。
“没事,就叫它艾米二号吧。不会有人再来认领这辆车了。”维克多宽容地笑了一下。
他话音刚落,包里的仪器突然发出了熟悉的响声。维克多一个急刹,所有人都差点撞到了头。我抢先他一步把仪器翻了出来。
“没坏吧?”
“这时候不会坏的。”他从我手里抢过仪器,马上对准了车窗外,又移动到了车体的内侧,“应该是我们刚才的谈话牵扯到了某种因果链。”
“……我知道了。”我如梦初醒。
“什么?”
“是关于艾米的名字。”
“名字?——是你原先打算取给你未出生的孩子的那个吗?”
“是。如果艾莉森还在,他就不会叫这个名字了。他以前一直是研究所的助理机器人,大家都只用编号称呼他。”
维克多重新发动了汽车:“看来你还有一段故事没有讲。”
“你愿意听,我就很感激了。”
研究所运行的最后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大家各忙各的事情,彼此之间都不怎么说话;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出来。
这天的值班轮到了我。所谓的值班,只是牺牲自己原本空余的时间,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房间里,还不准使用任何娱乐设施与软件。还好艾米可以陪我聊聊天,让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研究员凯恩,我的工作号是OA-03,整个研究所只有你会以人类的名字称呼我。我想要知道原因。”
我把缘由告诉了他。——当时只有他对我说了节哀,大多数人都用一种带有同情与幸灾乐祸的眼神看我。我忽然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可怜,要把对一个并不存在的人的感情寄托在一个机器人身上,甚至还没有征求对方的同意。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帮助研究员进行心理建设也是我的职责之一。”艾米摆动着咯吱作响的脑袋,大概是在点头。
就当他是默许了吧。“对了,有件事我要和你道个歉。”
“什么事?”
“我前几天说要帮你上点油,结果发现家里的已经用完了,周末才有时间买。”
“没关系——那本来就不是你的本职工作。我的机体即将到期,管理层正在考虑购置新的机器人。轻微的关节摩擦并不会影响我大多数的工作。”
“那你不会觉得难受与痛苦吗?”
“我对这类感受缺乏定义的标准。”
尽管他这样回答,我仍然固执地认为他会有这些负面的感受。艾米需要我的关怀,我希望我在他的眼里能和其他人有不一样的地方。否则,我就再也拿不出什么超乎常人的东西了。
正当我陷在这番痛苦的思虑中时,窗外传来一阵轰鸣,整个研究所仿佛都随之振动起来。我马上站起身,冲向了窗边。
艾米紧随其后:“初步判断为爆炸造成的冲击波。”
“爆炸?!”
“只是初步判断。”
夜空一片漆黑,我只能想象在城市另一边的某一处,一缕带着火光的青烟正直直冲向天空。我正在发呆,第二声巨响再一次穿过了我的大脑。
艾米站在迟钝的我身旁,他正以最快的速度搜索着相关的信息。然而,他并没有和往常一样,马上就给出整合了搜索结果的结论。
“……艾米。”
“什么事?”
“你说,世界会不会要变样了?”
“我不能排除这类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如果真的发生恶性事件,我会尽全力履行保护指令者的义务。”
“那你现在会保护谁?”我看着他的身板,实在不相信他能履行什么保护义务。
“你。研究员凯恩·查尔斯。”
“知道了,艾米。”我继续凝视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天之后,其他的研究员再也没有回到过这里。
路面随着车子前进变得坑洼,城市的结构渐渐支离破碎。车体不断地震动着,我们一行人都不再说话。
几经周折之后,维克多把车停在了乱石中的一处空地,我们便走向那片拔地而起的废墟。巨大的混凝土块交错着堆在一起,露出它们残破烧焦的边缘。
设法爬上几米高后,前面便陡峭得不能再前进了。我仔细观察着废墟表面,试图找到一个能进入建筑框架内部的缺口。遗憾的是,大部分地方都被尖锐的钢筋封得严严实实。
维克多从包里翻出了仪器:“目前还没有反应。”
“毕竟这栋建筑有这么大。”
“我可以尝试进入建筑内部。”艾米站在一处缺口旁边,“我发现一处人类不能进入,但我可以进入的大小的入口。”
我竭力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大步走向他的方向。上前一看,他脚边果然有一个缺口,人类就算强行挤进去,也会被边缘的钢筋划得面目全非。维克多跟了上来,蹲在口边,探身看向它那一片漆黑的内部。
他拿出一个手电筒往里照,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雪白的光束,其中飘飞着无数灰尘。光束的尽头隐约照亮了一片墙根,看起来离我们的位置不是很远。
他转向艾米:“你确定要进去吗?”
“只要你们发出指令,我就会尽力执行。”艾米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感到于心不忍:“里面会不会很危险?”
维克多摇头:“再危险又能怎样?你难道要回去吗?”
艾米试图阻止我们的争论:“我刚刚进行了粗略的分析,这里的结构并没有脆弱到无法承载我的重量。你们即使在这里以相同的频率蹦跳,也不会造成实质性的破坏。”
“让他进去。我们做好接应。”维克多不容置疑地说。
可是对我而言,犹豫是难免的。“万一他……”
“这样行了吧。”维克多打断了我,把探测仪——唯一的一台原型机——交到了艾米手上,“快走吧。只要有扭曲的迹象,立马联系我们。”
我不再说话,看着艾米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带起了一片沉积已久的沙尘。维克多往漆黑的洞里张望了很久,随后站起身,缓慢地朝我走过来。
“不要怪我。”他说。
“……是我自己提议要到这里来的。”
“他不会有事的。”
“嗯。”我茫然地望着亮白色的天空。
我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无所事事的我坐在废墟的碎块上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做着仿佛无止境的白日梦。维克多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踱步,不时从地上拾起一两块石子。
半小时后,我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些宽慰。艾米发来信息说,他已经测算出了我以前住所的大概位置,再往里走就无法建立无线电连接了,不得不暂时失联一段时间。
“我不能保证你的住所还具有完整结构。”他补充道。
“……不用管,你拿好探测仪就行了。”
困意袭来,我这才想起我昨晚一夜未眠,但紧绷的思绪又竭力阻止我睡着,令我疲惫的意识更加不得安宁。正在这时,我的通讯器久违地响了起来。
对方是伊迪·格兰特。
“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得到了一些部门的合作,已经大概探明了战争的源头,并且将在进一步完善后原封不动地公开给大众。”她的声音相当平静。
“没什么遗憾的。我只是普通人。”
“你可以为你的贡献获得应有的酬劳,如果你今天能赶到这里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让他们都看见你就好。我不好给一个没露过面的人争取什么。”
“必须今天吗?”
“那些有用的人不会待太久的。”
我没有想太多:“对不起,我确实来不了。我从始至终的贡献微乎其微。”
“……好吧。”格兰特没有选择再劝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过,我想提前知道你们目前探明的结果。你可以把我的提前知情权当作是酬劳。”
对方犹豫了一下:“好。不过这个答案比起人们先前的无数猜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了。”
5
【手记】
一切的缘由是多年前坠落在城市郊区的一颗陨石。这颗陨星表面被陨铁覆盖,直径约有一米,和一般的陨石别无二致。由于其较大的体积,它被当地政府部门封存了起来,相关信息不对民众公开。
由于暂时缺乏研究的实际意义,没有人再过问那颗陨石。直到战争结束,机甲驾驶员死亡后,偶然前来查看的人员发现陨石开始释放能量极高的电磁波,而且从波形上看似乎经过了某种特殊调制。那人与几个同事随即开始了对它的进一步研究。
他们发现,在外层陨铁的包裹下,陨石内部安装了大量精密的电子元件。——这不是陨石,而是外星人投放到地球的一个信号发生器。而且,电子元件的结构与机甲上发现的极为相似。
对这些信号的破译工作随即展开。与此同时,基于先前在生物检测中得到的结果,检测员埃德在发生器周围安放了数个培养皿。结果令人震惊——几乎所有人类体细胞的DNA都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且部分序列与机甲驾驶员身上的几乎一致,而动植物细胞安然无恙。
所有在场人员马上接受了检测,所幸暂时没有人出现异常,推测是由于人类完整躯体的细胞数量过多,影响尚未扩散开来。出于安全考虑,发生器已被摧毁,其残骸正在运往机密储存点。
机甲的元素组成与含量经过检测,与地球内核无异。从地下提取这些元素的手段是未知的,人类也无法做到。使其难以被摧毁的还有它所拥有的庞大体格与惊人的稳固性,显然设计它所需的知识远远超过了人类的认知。
当前的结论:发生器成功改造了至少一个人类个体,它(们)收集了大量地球金属材料,在某个未被探明的区域进行机甲的建造,并在完成后对人类发起进攻。
接下来需要探明的问题:可否查找到被改造者的身份?目前该工作难以开展,因为陨石坠落地点的附近,发生的死亡与失踪案件不计其数。
_
“看来你们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绝大多数人不需要完全弄明白。如果我们在研究过程中获得了外星文明的先进技术,那再好不过了,但是大众也不会知道。”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正准备断开连线,格兰特说:“现在重建工作已经在慢慢开展了。向前看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我只是想在那之前,把一些事情捋明白。”
“我不会再劝你了。”
见我结束了通话,维克多才走了过来。我把格兰特刚刚发来的资料给他看。
他点头:“从机甲的扭曲程度来看,这些都是必然发生的事。”
“你的意思是,战争是必然的,人类的胜利却是扭曲后的结果。”
“没错,不过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所看到的表面上的东西。我希望能找到那个 ‘小概率事件’ 本身,只要我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它……总不能真的和艾莉森有关吧。”
“这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一条可以往下走的路。也许它完全就是错的,那我也没有办法,我必须走。”
“连接恢复了。他说他正在顺利返程。”维克多看了看通讯器。
“艾米回来了?”发神的我猛然坐直了身体。
“是。”维克多看向洞口,“他还带回了扭曲程度最大的物件。”
“那是什么?”我心头一紧。
维克多抬头打量了我一眼,似乎是在犹豫要如何说出口,“你……你看你自己的通讯器吧。”
当前行动:正在返程。已发现疑似用于盛装艾莉森遗体残留物的容器,其扭曲指数远高于周边环境中的任何物体。
“……骨灰盒?”
“还好它没有被直接炸毁。”
我没有接话。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我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大步迈向洞口。
“他回来还要一会儿。”维克多提醒道。
“我……我知道。”我的脚步过于着急,以至于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一块混凝土块上。摔得似乎不轻,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维克多赶紧走过来:“你没事吧?”
我努力支起身子,想让这尴尬的情景赶紧结束掉:“没事。艾米还要多久?”
“快了,快了。”他伸手把我扶起来。
…………
尽管筋疲力尽,维克多还是坚持开着车。
艾莉森的表面经过了漫长的积灰,再加上被发现后的触摸,看起来难免脏兮兮的。我准备回去后再慢慢打整它。
艾米的身上多了不少灰尘与划痕,我只好暂时把艾莉森放在一边,用找来的几块布料大致清理艾米的身体。
“你们团聚了。”维克多淡淡地说道。
“……算是吧。只有我一个人类。”我感觉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头。
“我的父母都在战争中去世了。当时我在军工厂,他们年纪太大了,就没有被安排工作,仍然住在一起。——最后那栋楼被炸平了,什么都没留下来。”
“……”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见状,很快转移了话题:“你觉得那个地方的指数能被检测到吗?”
他所说的便是艾莉森当年因事故而殒命的地点,也是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不好说。我想,我只是在让你帮我寻找心理安慰。”
“我觉得有更大的作用。我刚刚发现,机甲驾驶员和骨灰盒的扭曲函数是相同的一套。而最有难度的,就是把这两件事物的因果联系找出来。”
“它们……能有什么联系?”
我想起了那个藏在陨石中的信号发生器。基因改造……可是那个发生器真的有改造一整个成年人类的能力吗?而且艾莉森死前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不可能,不可能。
“我也想这么问,看来这种联系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维克多深呼吸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个人的行动目标总算有所重合了。”
我说不出自己是感激还是愧疚:“所以之前……一直是你在将就我。”
“你不要这么说。别看我当时那个样子,其实我也很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我没有多余的选择。”
“——等这些事结束了,你打算去哪里?”我下意识地问道。
“啊?……我还没考虑过。为什么要这样问?”
“等以后城市正常运转了,我想好好答谢你,怕到时候找不到你人了。”
“我没做什么,你应该谢谢艾米。”
真是不近人情……接受别人的好意,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以至于他自己都在下意识地避免。也许当下发生的一切,还不足以真正攻破他的心防。
随着目的地将近,探测仪开始出现微弱的示数。
“这么远就开始了?”维克多惊讶。
我努力打起精神:“看来我们多半找对方向了。”
“等一下。”艾米突然开口道。
“怎么了?”
“停车。我们很有可能被跟踪了。”
维克多马上把车停在了路边。往后看去,并没有可疑的迹象。“你怎么发现的?”他问艾米。
“你们的视野之外传来了车轮接触公路所发出的轻微振动,且距离较为恒定。”
“有多远?”
“一百五十米左右,刚刚它跟着停下来了。——现在前方两百米的路口也有类似的振动,并且正在靠近我们。”
“能摆脱掉他们吗?”我额头上冒出一阵冷汗。
维克多瘫坐在座位上,已经放弃了挣扎:“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车。我知道我的报应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惊讶于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明明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不过事实证明他的做法不无道理——车子还没来得及重新发动,前方的那辆沙地车就已经开到了我们面前。它停在了我们的车头前,把离开的道路挡得严严实实。
车门缓缓打开了,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格兰特从车上下来,大步走到了我们的车前,用力地敲了敲车窗。
“别往前走啦!”她大声喊道,声音隔着厚厚的车窗透了进来,“马上下车,跟我来。”
维克多摇下车窗:“你也是来抓捕我们的吗?”
“我刚接到命令。但是我可以尽量尝试瞒着他们,把你们带到别的地方避一避。你们一直拒绝上车的话,后面那辆车会认为我遇到了困难,就会开过来支援,你们肯定也不想这样。”
“呵……”维克多有些不屑地摇摇头,“说是要抓我,这些人压根连警察都不是吧?”
“维克多·伍德先生,拘捕你的名义是从事非法研究与盗窃他人财产。警察局还没完全恢复运作,不是警察又如何呢?我们一直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只是一开始出于谨慎没有采取行动。”
“我……我没有从事非法研究。”我想要给我自己辩解几句,随即意识到毫无用处——他们给我定罪不需要任何程序。
“你是他的共犯。你要是觉得冤枉,不要跟我说,去跟他们说。别考虑这么多了,快走吧。”
我转头问艾米:“她可以信任吗?”
艾米也毫无办法:“以目前的情况而言,没有更优解了。”
维克多率先推开门:“走吧。就算真有什么事,我会尽量帮你说好话的。——别忘了带好你的家里人。”
“维克多……你……”
“我知道了我的猜想是对的,现在这情况更证明了这一点——有人掌握着比我更多的东西。如果真能了解到事情的全貌,死了也是值得的。”他走下了车。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甘愿为了我的一厢情愿,拿着仪器跟我奔波这一路了。他早就没有了其他的人生目标,只是在抓住每一条能够抓住的绳索,苟且地往上爬。时间本身对他来说反而是不那么值钱的东西。
现在的我,托他的福,也没有了什么一定要找的东西。至于所谓的更大的真相,关于我的亡妻与这场战争的复杂因果,我想要知道,却不知为何同样想要回避。
“我们去哪?”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我问道。
“去哪都一样。”前排的格兰特躺倒在座位上,显得有些疲惫。
维克多坐在我旁边,似乎是有意地和格兰特保持着距离:“为什么说我的研究是非法的?有人已经做过了吗?”
“我不清楚详细的情况。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有关现实扰动武器的传闻是真实的。而且从结果上看,它是成功的。”
维克多陷入了思考。
我忍不住问:“既然做了这么危险的事,他们怎么会让你把我们带走呢?”
“他的情况,是我上报的。”她平静地说道。
“……是你?!”
“我们接到过指示,只要发现有现实探测、小概率相关研究的迹象,要第一时间报告。一开始没人知道具体的缘由,也没人觉得这条指示会派上用场——直到最近这些事发生。”
我冷冷地看着她:“然后他们的回复就是抓住维克多。”
“是的。这些……都是我的职责,我一开始想要照章办事,仅此而已。”
“那你知道他们打算对维克多怎样吗?”
“我只是一名联络员。”
“还能怎样?”维克多开口了,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笑,“把我关起来?严刑拷打?记忆消除?反正我不会死的。联络员女士,你不要因为可怜我而做这些事情。”
格兰特毫不示弱:“我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
“还有你,”维克多转向我和我身边的骨灰盒,“你该知道你妻子是怎么死的吧?她是在快艇上被撞死的,但从我们接近事故现场的探测迹象来看,毫无疑问,快艇的事故就是小概率事件。杀了她的真正的凶手——动用了扰动武器的人,现在还正准备抓你。”
“杀了她……他们能怎样?”一阵埋藏已久的绝望涌上心头,我几乎无法再思考了。
维克多的语气越发激动:“因为只有她死了,才能引起那一连串的蝴蝶效应,才能让人类最终赢得这场战争!这就是现实扰动武器的威力,而她就是其中的一个牺牲品!”
“说到这个,”格兰特坐直了身体,“我知道要去哪里了。”
一路上,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心中随之升起了许多疑虑。但眼前维克多的神情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令我不敢向他提起这些问题。
最大的冲突就是时间。艾莉森的死远在战争爆发数年之前,当时地球上并没有外星文明的迹象。就算有,也只引起了极小范围的波动。
难道说,他们为了改动现实,连时间线都可以跨越了吗?
……但是维克多的说法又能有什么问题?我个人再无法接受,也提不出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倒不如说,我从一开始就希望艾莉森的死是有理有据的,而事实也一直在证明这一点。
要是能让已经离开的她知道现在这一切就好了。她生前看到事故导致人员伤亡的新闻,常常会感叹:那些人的人生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浪费了数十年的光阴,没有成功,没有价值,没有结局,只有突然而至的死亡。她未曾料到自己会成为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但是,当初就没有让她活下来的方法吗?她真的非死不可吗?……真的就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吗?!

6
车停在了熟悉的地方——生物鉴定处。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这是干什么?”我问。
“驾驶员还躺在这里。”格兰特答道,“它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但细胞在上一次检测时,依然保持着相当高的活性。”
“我很想知道,它和艾莉森能有什么关系。”
“你那位已故的配偶?”
“……是。”
“我们都研究过你的资料了,也难怪你会和维克多一起走。——她当时有没有什么身体上的异常?”
“完全没有。她一直很健康。”
“那我必须要告诉你,那颗外星陨石的坠落,与艾莉森遭遇飞艇事故身亡,相差的时间不过数月。”
短暂的沉默。
“你想说……她被改造了?怎么可能?”见艾莉森死后还要被这样揣测,我不免感到一阵窝火,“驾驶员依然存在,而我可是亲眼看着艾莉森的身体被火化的!”
“那这点你怎么解释?埃德在驾驶员身上的部分细胞内发现了少量残留的人类DNA。经过与基因库的比对,它们分别属于包括艾莉森在内的12人,且这个数目大概率是偏小的。”格兰特厉声说道。
“……我解释不了,我也拒绝解释。”
维克多摇头:“不要逃避下去了。我想,它们应该有改造一部分人体组织的能力——哪怕人体本身已经死亡了。”
格兰特的通讯器在这时响了起来。“是埃德。他应该看到我们了。”
“走吧。”维克多用力推开了车门。
埃德显然没料到我会来,但他努力使自己表现得和我不在场一样,不提艾莉森的名字,也不对她的事情加以过问。我总算感到了一丝释然。
至于维克多,他尽量不去看他任何一眼。维克多对此并不在意,一进来就毫不见外地坐下了。
然而这难得的释然很快就消失了。
“我刚刚发现我之前的结果有一些偏差。”埃德看着手中刚打出来不久的一份报告,“实际上的人数应该是原先的二分之一才对。”
格兰特忙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实际上只有原主一半的序列。它们的染色体排列方式非常像……”埃德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谨慎地打量着我,“你们没有过孩子对吧?”
“没有……”
维克多对我的迟钝忍无可忍了,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艾莉森当时正在怀孕。你们不是说发生器不足以改造完整的人体吗?这就是它们的答案!”
“……我早就这样猜想过,但一直觉得这太超乎常理了。”埃德抢着说道,生怕维克多喧宾夺主,“人类细胞数最少,又拥有全能性的组织,不就是胚胎吗!要是真的让它们发育完全,驾驶员……就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了!”
格兰特恍然大悟:“所以说,这就是现实扭曲武器的作用位点。这些被改造的……细胞团,不得不提前离开母体,聚集成这个不完全的形态……”她急切地走向驾驶员存放的位置。
我没有跟过去。我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凯恩,你还好吗?”耳边隐约传来了艾米的声音。
“带我去……厕所……”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挪动脚步到达水池前的。一把头伸过去,我便开始猛烈地呕吐,仿佛要把我体内的一切都吐空在这里。
水池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只剩下无数光团,在我白茫茫的视野中狂乱地飘飞着。
……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拍上了我的后背。我本能地转头,维克多正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狼狈的样子。
“你……出……出去。”我下意识地用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
“这么简单的事,你也该早点想到的。”他非但没有出去,反而靠得更近了,“现在我觉得格兰特说的有道理。这不是一个能让大众接受的答案——虽然它是对的。”
“你不要说了……”我竟然抽泣了起来。
“事实就是事实!但现实探测仪让你知道了更多的事。你难道不想知道,在幕后使用扭曲武器的是谁吗?”
“我……我宁愿我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维克多愣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带着一包纸回来了。
“擦擦吧。”他的语气平缓了许多,“抓我们的人来之前,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
“没用的……”我还是接了他的纸。
“会有用的。反正一切已经结束了。”
格兰特忽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她第一眼看到了一片狼藉,皱了皱眉头,但很快整理好了神态。
“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动身。”她宣布道,“我们刚刚根据驾驶员身上的基因资料进行了比对,所有意外死亡者的遗体都已被焚化——除了5号对象。5号的家人为她办理了遗体保存手续,但在战争期间已经欠费17个月了。”
“17个月?”维克多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格兰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只是欠费而已,自动维护系统并没有停转。不过恒温系统大概率没有能量了,希望它的保温效果好一点。走吧。”
我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抗拒:“我想待在这里……”
“可以。”格兰特竟然马上就同意了,“不过我们将不再对你负任何责任。我们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好……祝你们好运。”我不假思索地应道。
维克多见我当真准备留下,神情大变,连忙反对:“你在开玩笑吗?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等着被抓吗?”
“……我不知道。”
“去了你会后悔那一阵,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我们的事还没办完,不要半途而废!”他试探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忍不住说道:“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不要再劝我了。”
维克多随即转向艾米:“那你要去吗?”
他没有叫艾米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此刻已经完全变质了。它所代表的,不再是那个我不知道性别的、没能出生的孩子。
——正如艾米一开始所说的,那是一团“烂肉”。
他的回答远远出乎了我的意料:“我认为了解事实对于凯恩而言是必要的,但以他现在的状况,显然不适合接触任何相关的信息。我可以代替他去,等到他状况恢复到一定程度,我再向他转告。”
维克多点点头:“好吧。那我们走。”
“艾米!……OA-03!”我快要崩溃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不知情才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对不起。但你了解了事情的最关键部分,你早已不再被无知所保护了。在我的测算中,你因为未能了解全貌而后悔的概率为百分之七十三。”艾米的声音,在此刻的我听来,如同一颗颗冰冷而了无生气的石头。
“所以你帮我去?”
“是的。”
这也许会是一个解决方案,艾米作为机器人,不会毫无根据地把它提出来。但是,另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我的心中升了起来。
艾米永远都不是我的孩子,他是一个机器人,仅此而已。刚刚发生的事,让我更想把他从“艾米”的身份上剥离开。既然如此,作为一个机器人,他有什么资格给我下定义,替我做决定,剥夺我的知情权?
我感觉自己被扣上了一顶令人敬而远之的帽子——其实,就算这么做的是个人类,我也会这样认为。
维克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准备跟着出门的他又走了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你是第一个对我发明感兴趣的人,我很感激。”
“你只是为了说这个吗?”
“我没打算说动你,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现实探测仪让我们能看到一件事情背后的偶然与必然性——这一点我原先是没有明白的。我只觉得它不能改变世界,太没用。”
我迟疑了一下:“但你也知道了,有人拥有改变的能力。”
“改变的对象终究是少数,许多事情依旧是必然发生的……比如我的家人。其实我很羡慕你,能为人生的悲剧找到一份偶然,让你去幻想一个完美无缺的可能性。”
“但是我……”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面。”他转身准备离开。
门外传来埃德不耐烦的声音:“干什么呢,快一点!”
“……等一下!”我猛地从背后抓住了维克多的手臂。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我连忙松开了手。
“走吧。”对方露出了会心的浅笑,“到时候要是有不对劲的感觉,随时可以说出来。”
我已经失去了艾莉森,失去了艾米。我终究不想再失去更多——失去与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几道联结,失去也许是仅有的、愿意倾听我的经历的人。
7
亡灵馆早已停止了运营,沉重的大门紧紧闭着。
格兰特问艾米:“你有激光工具吗?”
“很抱歉,我的型号不具备相关功能。”
“那击碎玻璃总能做到吧?”她抬起头来,似乎是看见了什么。
埃德见状,自言自语道:“真的好像做贼啊。”
……
我们小心地陆续爬进了亡灵馆。
馆内漆黑一片,我们纷纷打开身上的灯,光束照亮了一大片飘飞的灰尘。刺鼻的尘土味与药水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本来就已经很反胃的我闻到了这股味道,忍不住又开始干呕起来。
格兰特似乎发觉了我的窘态,因此不等她有所反应,我便背过身去。她没有过问什么,一行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往下走着,一串串脚步声在建筑内激起了阵阵空阔的回音。
不久,我们眼前出现了一排排存放遗体的冷冻棺。异味进一步加剧,众人不禁纷纷捂住了鼻子。
“我们要找D区的218号位!”格兰特强忍住异味,大声说道,“先找D区在哪里!”
维克多悄悄走到我旁边:“我把这个带来了。”
“你一直都带着的吧。”我看到了他手中的现实探测仪,它上面的红灯正在不停地闪动。
“我把它的声音关了。实际上它一进来这里,就检测到了新的扭曲源——这证明了我们的推断是没有错的。”
“我知道。”
找到218号位颇费了一番工夫。格兰特蹲下身,仔细确认着铭牌上的文字。我突然感到全身的血液一阵凝塞,趁众人不注意,我往后退了好几步。
格兰特在棺身上找到了一处解锁装置,仔细地转动了一番。随后她站了起来,以干练的姿态“哗”一下拉开了冷冻棺的棺门。
三人立马把头凑了上去,几盏灯投下的光斑在里面摇动。我的心脏在胸口狂跳着。我还是无法做到这样的决绝,默默站到了外围,等待着有人告诉我结果。
寂静。
片刻后,埃德的双腿首先开始发抖。他退后了一大步,腿部不足以支撑他身体的重量,他不得不瘫坐在了布满尘土的地上。
维克多强作着镇定,但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毫无血色。他推了推眼镜,快步从冷冻棺旁边走开了,探测仪的红光仍在他手中强烈闪烁着。
艾米当然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仍然在棺边一丝不苟地观察着。格兰特只是摇头,随后抬头看向我,她奇怪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
“你要来吗?”她终于问道,声音不大,需要费劲才能听清。
“我……”我整个身躯都不住地发抖。
那具尸体所遭遇的,就是艾莉森被火化前所遭遇的……我尽力不让自己这样想,尽管事实就是如此。
维克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去吧。”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来都来了。”
“不……我……”
“我陪你去吧。”他把手臂搭在了我的肩上。但比起一种友好的表示,我更感觉这是他在寻找一处支点,让自己还能保持直立的姿态。
见我准备挪动脚步了,埃德突然回过神来:“不……你不能看!你会一辈子都忘不掉它的!”
艾米也转向我:“对于未接受医学相关训练的人类而言,对该场景容易出现极度不适。但基于我先前的推断,我仍然建议你亲自来观察结果。”
“……艾米,你会后悔给我提这种建议的。”
我一咬牙迈开了脚步,向前走去,维克多差点被我甩了下来。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往我的头顶奔涌,我的视野中出现了无数的噪点。我伸出头望向棺内。
那一瞬间——也许是维克多再次看清里面那具尸体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整个滑落到了地上。
我无法忘记我看到了什么。但我从未预料到一直莽撞前冲的他,会比我先一步崩溃。
“维克多!”我在慌乱中试图扶起他,却发觉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所有人(包括艾米)都冲了过来,蹲下身查看他的状况。
“他晕倒了。”埃德感到难以置信。
格兰特叹了口气:“走吧,我们抬他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艾米第一个想到询问我的情况:“凯恩,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
如果不是刚刚的突发事件,也许晕过去的会是我自己。但人类关注他人的本性,让我得以保持一阵暂时的麻木。
那具尸体的小腹,被撕扯开了一道鲜红的伤口。伤口的边缘已经溃烂,皮和肉失去了它们原有的边界。杂乱的色彩和尸体本身苍白的肤色相照映着,令人作呕。
与人类新生命的诞生不同,那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婴儿——那是一块人体组织,是悄然入侵的外星生命,是“异物”。它有着极小的个头,却由内而外地、活生生地为自己撕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
每一个因扭曲武器而死的怀孕女性,都有着同样的遭遇。也许除了组合成功的、被我们检测到的个体之外,还有更多中途夭折的个体,他们都曾经寄生在本属于人类的那片温床……
要是她们没有死,它们会继续发育——直到发育成他们原本拥有的完整形态,直到情况无法控制。就算不使用扭曲武器,她们的死也无法避免,扭曲只是改变了她们死亡的时间与方式。
艾莉森的死既是偶然,也是必然。一切从那颗陨石坠落起,就已经注定了。
——比起场面的血腥,这样的结论更让我绝望。当我跟着从亡灵馆出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小腿早已被玻璃划出了一道血痕,流出的红色沿着腿下流,我却没有丝毫感觉。
我听到格兰特问:“你觉得它是怎么从那里面出来的呢?”
埃德想了想:“冰棺里面有维生装置,肯定不是全密闭的。它们的细胞都可以像那样组合了,稍微变换形态,让自己脱身应该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那些火化的尸体呢?”
“它们经不起高温的,不然驾驶员就不会被重创了。”
“那它们在宿主被火化前,就已经找机会出来了……也许就是在刚刚检测到温度开始升高的时候。它们非常小,一开始完全有可能不被察觉。”
埃德和艾米把维克多抬上了路边的车。
“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格兰特。
“说实话……我确实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她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沉重,“那个藏在陨石中的信号发生器,毁掉了如此多个怀孕妇女的人生。这些半成品生命组合起来后,在一处未知的地方以极高的效率建造了机甲。”
“那我们还要去找机甲的建造地点吗?”
她摇头:“这就不是我的事了。探索它肯定是一个需要许多人参与的大工程,我们几个人是做不到什么的。我们到现在为止的新发现,没有一个字会被公布——他们肯定早就准备好了一套面向大众的解释。”
我终于打算问出口了:“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战时技术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现实扭曲武器也是你们那边在操作吗?”
我不指望她能告诉我一切,况且有些事她自己都无从得知。我只是想听听她会怎么回答。
“如果除开与扭曲武器有关的部分,它就是一个典型的冗余组织——以免出了意外找不到人做研究时,负责人因此丢掉饭碗。我一开始来到这个部门时,也做好了混吃等死的预期。
“但现在看来,这只是它的一层外壳,连我们这些干事的人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我就是意识到这一点,才带着你们离开,顺便把剩下的研究做完的。之后该怎么样,就取决于你们了。”
“那你怎么办?”
“我?我可以把你们放到一个地方,然后回去给他们编一个故事,就说你们最后设法逃跑了,让他们另寻高人来找你们。”
“你还有机会了解到关于扭曲武器的事吗?”我有些急切地问道。
格兰特感到很奇怪:“你该知道,就算没有它,你妻子也注定是要离开的——而且可能会更加痛苦。”
“我知道。但是……”我把视线转向车内。
她明白了,感叹道:“你和他是一路人,冲动又固执。不过,至少你没有他那么幼稚。”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说实话……很难。”
在听觉所能感知的最边缘,远远地传来一阵轰鸣声,格兰特警觉地转头看过去。“现在先不用考虑这些了。他们一定找过来了。”
我大惊失色:“什么?怎么找过来的?”
“多半是我的设备有问题……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动手脚。我用的通讯器、车,都是他们的,可是我又不能不用。”她垂头丧气地靠在了车边,“你还有机会,快逃吧!”
“……为什么?”
“维克多就在这里,你对他们来说远远没有他重要。快去他们开车追不到的地方,快!”
“可是维克多他……”
格兰特注视了我片刻,摇头道:“我早该知道你不会走的。我只是尽我最后的责任而已。”
我一把拉开车门,身子探进去,猛扇了维克多几个耳光。他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早知道一开始就这么干了。
他仍然神志不清,我也不指望他现在能有什么有效的行动。
“维克多,”我有些伤感地说,也许只是在自言自语,“从艾莉森,到那具尸体,再到现在,你要彻底毁了我吗?”
8
……
押送我们的车接近一栋建筑的同时,我们渐渐地被车外的吵闹声淹没了。
我早已全身麻木,不想对此做出什么反应。格兰特和押送我们的那名主管却很快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格兰特问。
主管停下车,拿起了通讯器,呼叫了战时技术部门的指挥中心。呼叫竟然没有结果——无法接通。
“我打不通,你试试你的。”主管有些着急了。
格兰特的通讯器也没能成功。“出事了。”她冷冷地说。
“这跟你们有关系吧?”主管露出了怀疑的神情,“不然这里最近还能有什么大事?老实说吧,你们还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我没什么别的能力。”维克多的声音很微弱,但足够清楚。
一通连线忽然打给了主管的通讯器,打来的似乎是一名普通的管理人员。“马上汇报情况。”一接通,主管便严肃地说道。
“是,威特利主管。总负责人被发现死在了他的办公室,身上有几大道疑似锐器所致的伤口。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
“那他的指示呢?”主管急忙问道,“他之前让我们把伍德和他的同伙带到他面前,这个指令现在怎么执行?他有过关于这种突发情况的指示吗?”
“并没有。你们应该可以自行处理。”
“好吧。”
挂断连线后,他转头面朝我们:“你们先下去吧。没人给我背书了,我不想等公安系统恢复后被判个限制人身自由。”
“我们可以走了?”我急忙问,感觉像是在做梦。
“没错。”
一下车,维克多就变得激动了起来:“还不能走!那……那可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扭曲武器有直接关联的人!”
埃德白了他一眼:“还看死人?不怕又晕过去?”
“他肯定是最后一个了。”维克多脸色苍白,却仍坚持道,“我做这一切事情,就是想搞清楚扭曲的源头。虽然那个人死了,但现在就是我们离答案最近的一次。”
见没有人与他同行,他转过身去,独自一人走向了吵闹声的中央。
随着他走远,我顺着他的前进方向远远地看过去——人群的中央似乎围住了几个人。也许他真能发现什么?
“在这里等我。”我急匆匆地对艾米说道,他手上正拿着艾莉森的骨灰盒。我在人群中搜寻着维克多的背影,同时逐渐接近了围在建筑门口的闹哄哄的人群。
然而,还没等我挤进去,人群中央便传来维克多响亮的声音:“我就是他下令抓捕的那个人!”
人群一下安静了许多,先前的吵嚷变成了窃窃私语。如果没有人理睬他,我会替他尴尬不已。好在中间的一个人真的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两人交谈了起来。
我一边连连道歉一边往里面挤,就算收获骂声也顾不上了。我渐渐看到被围着的除了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年轻的女生。
维克多正准备和那几人一同离开时,他看见了我。
“这是谁?”一人问。
维克多朝着我点点头:“一个……有和我一样的好奇心的人。”
(由于总负责人已经死亡,众人设法从他的遗体上获取了他的部分身份识别信息,从而获取资料的浏览权)
【合计用时4时38分,不包含等待身份验证通过的时间】艾米对战时技术部门总负责人私人计算机内资料的分析与结论:
负责人战前曾主持过陨星的研究工作,其坠落后仅三天,陨星就被上交封存。以事件的后续发展来看,研究团队极大可能发现了其存在的异常,以及与外星文明的相关性,但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上报或公开。
计算机内安装了一个有关现实扭曲的设备的操作程序,与某设备建立了远程连接。该设备的连接节点已被加密,以本机体的算力无法在可接受的时长内破解。目前可以得到的结论是,负责人在那时就已拥有使用扭曲武器的渠道。
对于扭曲武器的具体应用,人类不可能直接得出最有效的作用点位,因此需要借助分析工具。
武器操作程序与部署在当地物联网的一个人工智能分析决策模型进行过对接。该人工智能模型接收到陨星的相关资料后,没有给出分析过程,而是直接给出了制造事故、使周边所有怀孕妇女意外死亡的决策,并提供了需要杀死的人员的名单。——我们得到的结论,早已被那个AI推测到了,只是它在当时并没有给出任何除了具体决策以外的信息。
可能是由于该决策缺乏前后因果,且违背伦理,与负责人的初衷相左,扭曲指令在数天后才得以执行。负责人并不知道指令具体的作用方式,只知道它会让世界发生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武器发挥作用的时间节点之后,该计算机上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与扭曲武器相关的内容。直到战争结束,格兰特上报了与维克多相关的信息,负责人在调查他和同行者凯恩的资料的同时,找出了当年的死亡名单。
负责人遇害约两小时前,名单有一次浏览记录,但这个名单是新创建的文件,没有原本的加密措施。推测加害者的动机,是发现了名单上有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
“不用说了……”那女生看起来马上就要崩溃了,“我都知道了。”
“所以那个看了名单的就是你弟弟?”众人迫不及待地问,他们中留下来的人都和艾米一同度过了这四个多小时。
“现在看来……是的。”
他们是负责人的一对子女。按她一开始的说法,他们的母亲在多年前就已去世,她和弟弟在战争结束后离开了战斗岗位,一路来到了这里,想让父亲为他们安排后路。
他们刚来的时候,父亲一直扑在电脑上忙碌,对他们不多理睬。他暂时离开后,弟弟出于好奇与报复心,翻阅起父亲的电脑。姐姐坚守原则,没有加入。
父亲回来后,弟弟想办法把姐姐支了出去。她在部门里四处闲逛,等了非常久,也不见有人呼叫她。直到她等不及返回时,才发现父亲已经倒在了办公室的地上,而弟弟不见了踪影。
“名单上有谁?”
“有……有我们的母亲。”女孩开始抽泣起来。
时间早已是凌晨。历经了漫长的等待,办公室里的众人早已身心俱疲,原本部门的工作人员更是为自己的前路感到迷茫,气氛沉重无比。
艾米走到了女孩面前。“需要帮助吗?”
“我爸……怎么会是那种人……为了自己能立下丰功伟绩,连人类的危机都要隐瞒吗?!”
“他并没有完全如愿。武器使用的方式过于违背人类道德,让他无法公开扭曲武器的使用,只能一直隐瞒下去。不过也许比起名声,他更在意 ‘自己改变了世界’ 这一事实,这让他从始至终没有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还有……埃里克,多好的孩子……现在成了罪犯……”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可以尝试和我拥抱来缓解情绪。”
女孩不假思索地抱住了艾米破旧的金属机体,他的关节发出一阵嘎吱声。我不禁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上油。
据伊莉斯(埃里克的姐姐,战时技术部门总负责人海德·威廉姆斯的长女)所述,埃里克只有十五岁,且疑似有轻微的精神问题。母亲去世后,两人过得很拮据,且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前往医院确诊。
由于父亲长期在政府保密部门工作,他和家人几乎没有交流,打回家的钱也并不多。姐弟原本一直在上学,战争爆发后,两人被安排了各自的岗位,而两人的学校在战火中也不复存在了。
战争结束,流离失所的两人费尽周折找到了相关的政府人员。因为有着母亲去世的处境,那人才肯为他们寻找父亲的去向。父亲对于他们而言,成了唯一缥缈的希望。
“如果尽快给埃里克确诊,开个精神病证明,他就可以免除很多责任了。”我安慰她道,“至少他伤害的不是外人。”
“他……他愿意被这样看待吗?”伊莉斯的声音颤抖着。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阵起哄声,屋里的人纷纷抬起了头。有人打开了门,准备出去查看一番。
“抓到了!”声音越来越近,此起彼伏,“抓到杀人犯了!”
“埃里克!”伊莉斯一下站起来,尖叫着穿过人群,冲了出去。我和维克多紧跟在她后面。
与我的想象不同,被众人擒住手脚的埃里克并没有挣扎,眼里平静如水。他的相貌很稚嫩,身形呈现出一种与之不符的高大,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肩上。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伊莉斯泪流满面。
对方的声音冷冰冰的,毫无起伏:“他害死了妈妈,他活该。”
“他……他轮不到你来惩罚!”
“怎么轮不到了?”埃里克反驳道,“把我们和妈妈抛在一边的,是不是他?拿着那么多钱,却舍不得花在我们身上的,是不是他?看到我们辛辛苦苦跑过来,还对我们甩脸色的,是不是他?!”
我正听着,维克多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背:“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走吧。”
“你没有想知道的了?”
他仰头看向天花板,已经对接受到的新知感到无比疲倦:“……至少在这里,没有了。我知道在更上层的地方,真的有人在从事现实扭曲相关的研究,就够了。”
“你一开始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你去解密那个加密程序吧。我现在百分百地确定了,他们已经在机密的环境下,开发出了扭曲作为可控武器的方式。难道我还要设法去加入他们吗?”
短暂的沉默。
“走吧。”我说。
“嗯。……都结束了。”
“当时我真该把你给的名片扔了。”我感慨万分。
“我也觉得。”他继续仰着头,但似乎不是为了往上看。
“我反对。”一旁的艾米说道。
“希望我不会在战后第一批等待救助人员名单上看到你们。”格兰特见我们要走,开了个小玩笑。
“你不打算走吗?”
“现在……我还要待在这里。战时技术部门已经正式解散了,我们都要被分配去别的地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我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她在通讯器上翻找着:“据我所知,部门在战争期间并没有财力和时间去训练全新的人工智能模型,只能拿现成的来调整。在安德烈的成功之前,其实有着很多代失败品。”
“那安德烈是……?”
“我刚刚找人工智能分部的研究人员确认过了——向负责人给出方案的那个AI模型,就是安德烈的前身。他能成为唯一的成功者,也许就是因为他提前分析到了外星机体的信号特征……”
我想起来了。安德烈是成功找到机甲驾驶舱位置的那个AI自动驾驶程序,他的成功直接扭转了人类的劣势。
维克多急切地问:“他搭载语言模块了吗?”
“没有。”
“……算了,就算有,他也不会承认的。但从结果上看,他远比负责人要成功得多。现在他就是人类的英雄,致胜的关键。”
我恍然大悟:“他的手段……比人类高明太多了。他说不定本来可以给出一个更好的方案,能直接把战争扼杀在摇篮里。”
格兰特摇头:“而且我们无法质疑他。我们的这些猜测找不出事实依据。”
“所以,这算是真凶吗?”
我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真凶……永远都是那个入侵的外星文明。”
说不定,只是我自己不愿面对事实而已。
格兰特拜托一位同事,让他的车送我们回维克多家。当然,到达目的地后,我们也要各奔东西了。
车开远后,维克多并不急着往回走。他打量着我,又打量着一旁怀抱着骨灰盒的艾米。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抚了抚艾米的头顶。
“占便宜啊你。”我挤出一个笑。
“他……”维克多嗫嚅着,“你有过妻子,有健在的父母,还有他——哪怕他不是你的孩子。你真的很幸福。”
“你不至于就一无所有了吧。说真的,你是个天才,而且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
“不管怎样,我会羡慕你的。我只是希望身边能有理解我的努力的人,哪怕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
他走上前来,直接把双臂环在我的背上,像个孩子一样伏在了我的肩头。眼泪在一瞬间失控,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艾米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终究还是个年轻人啊。
“查尔斯先生……”他抽泣着,“以后……还可以见面吗?”
“当然可以。”我安慰他。他一定非常担忧——不管是这次令人后怕的经历,还是他自己,都只能成为我人生中的一段插曲。
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抬起头,把自己从我身上推开:“真的很抱歉,关于你妻子的事……”
“没什么,这不是你的责任。无论如何,人类的确靠自己的力量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只是付出了更加沉重的代价。”
“谢谢。最近还有很多事等着我想明白。”
我看向艾米手中的盒子,思索着。即使有过那么惨痛的经历,那也是艾莉森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令人感伤。
“过段时间,我想找一个风景好的地方,把艾莉森送往大海。”
“那再好不过了。——对了,如果我以后换了联系方式,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别忘了我,伍德先生。”艾米插话道。
“知道了。唉,我以后一定要先攒钱买一个机器人。”
有目标总是好事。只要他的目光仍然朝着前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对他保持着坚定的信心。
我自己也一样。

9
三年后。
虽然时间是隆冬,但现在有温和的阳光撒下来,照亮了原本灰暗的城市,令人心里也暖和了不少。
我到了指定的地点,发现有几个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你是我们单位的吗?”他们问我。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
他们面面相觑:“原来他在外面还有朋友啊。”
这反应在我意料之中。他们大概也只是被安排过来的,承担一个带维克多回单位的作用。——维克多非常倒霉,先前偷出的那辆车,车主不仅还活着,而且还记得这辆车的存在。公安系统一恢复,车主就报了警,其结果可想而知。
难以想象的是,他的领导不仅没有开除他,还在他出狱后派了人来接应。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他本人的认可呢?
维克多背着包出来了。
他的头发被剪短了,脸部的轮廓变得瘦削了不少。看到我也在这里,他的精神振奋了许多。
把东西拿给同事后,维克多给他们打了个招呼:“麻烦等几分钟,我跟我朋友聊几句。”我们走到了几米开外的一棵树下。
“艾米来了吗?”他一来就问。
“没来。前段时间他在研究所进行操作的时候不小心触电短路了,不过这几天应该快修好了。”
“他没事就好。——你有格兰特的消息吗?”
他的想法还是那么天真。“没有。就算她有什么动向,也不可能让我们知道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人。”
“好吧,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回归普通正常的生活。你呢?”
“我?……跟之前一样,只是换了个研究所而已。”
维克多看了看时间:“那等艾米修好的时候,我们找个时间吃个饭吧。我得回去了。”
“快去吧。你这个有前科的人,得好好珍惜你现在的工作啊。”
“知道了。”他冲我挥了挥手。
……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我用脚狠狠地在地上跺了几下。
——去你妈的维克多,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算账!
每次想到那具被破腹的尸体,我都一阵后怕,忍不住想吐出来,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找过几次心理医生。
之所以要把艾莉森撒到大海里去,谁说不是为了远离那被烧成灰的梦魇呢?我到最后连骨灰盒也丢了下去,然后冲回了船舱里我的房间,扑到床上就开始哭泣。
可是我又能指责维克多什么?指责他把事实摆在了我眼前吗?况且,他这几年一定也不好受。这一切归根结底,是战争为人类留下的巨大创伤,机甲投下的阴影消失了,战争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我想起当初战争宣布结束不久后,政府公开表彰了安德烈的几位研发人员。看着仪式上平日不善交流的他们羞涩而激动的表情,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把这感受说出口。
维克多曾向我提起过他的一个设想——如果扭曲武器被广泛使用,宇宙的概率稳定性会逐渐变得千疮百孔。当所有的破口交汇到一起时,其后果将超出人类的想象。
如果抱着这样的眼光去看世界,那每一件事都将变得不真实。以后人类的每一项伟大成就,都不再是脚踏实地的努力,而是人为偶然的结果。由偶然构成的世界,摇摇欲坠。
被扭曲的因果链将伸向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的身体会在下一刻爆炸,被大气层拍扁,或缩成一条长长的直线。地球将在某一刻被离心力甩成碎片,或是被一颗突然而至的巨大小行星撞得粉碎。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好好地站在地上。眼前的城市正在从战争中艰难地复苏,而我只是其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通讯器“嘀嘀”地响了。
“又转不动了?我马上过来。”我急匆匆地走向路边送我回研究所的快车。
至少在那一刻到来之前,让我把控眼前真实可见的一切吧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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